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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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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面

夜涼如水,湛藍的天幕上,零丁地掛上了幾顆星子,忽明忽暗,若隱若現。林清和草草用過晚飯,就著竈下引燃的火把,倚在院中石桌前,看著天空沈思。

他面色深沈,好似在思考人生大事。

然而叫站在門外的人看來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他站在這裏好一會了,院門並未關緊,留下的縫隙足以容一個孩童通過,滿院的燭光,便從這偌大的間隙中,絲絲縷縷得洩露開來,驅散了夜間的寒氣。

來人一時怔住了,視線被這溫暖的光輝所吸引,情不自禁得伸出手來,細細研磨。

院中,林清和思緒紛飛,他覺得自己應該先考慮賺錢的事情,別人沒錢只是寸步難行,他是沒錢立即揭不開鍋。片刻後,又覺得這一時半會,自己不一定能賺到銀子,眼下最該做的,是去蔣家拿回應有之物,也能稍稍解決困境,他不信,就這家貧如洗、家徒四壁的模樣,能與蔣家毫無幹系。

恍惚間,耳邊似乎又響起今日顧嬸子的諄諄勸慰,那未婚夫,究竟是何方神聖?他會不會也是迫於無奈定親,眼下著急退親呢?那這樣的話,拿到連續退婚劇本的自己,要不要嚴辭告誡對方,所謂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莫欺少年窮?

這種人設,以前沒演過呢,不過類似小說倒是看了不少,相信他的演技應該能立住。林清和摸著下巴,眼底滿是躍躍欲試的光芒。

夜深了,院裏的燭光變得黯淡,林清和伸了個懶腰,正準備回房,突然想起院門還沒關。

走到院門處,忽覺光線被遮擋,身前格外昏暗。他有些疑惑,透過門縫,身體稍稍前傾,睜大眼睛向外瞥去,正對上一雙格外冷冽的雙眸!

“嗬!”

林清和一驚之下,身體抑制不住後仰,抓住門框的雙手不自覺松開。誰知腳下有塊木頭,今日找尋出來卻忘了收拾,此刻正堵在門邊,驚慌之下,被他踩了個正著。

為什麽倒黴的總是我!林清和掙紮無果,心中忿忿不平。

然而預想中的落地並未到來。

千鈞一發之際,剛剛嚇到他的罪魁禍首,迅速推開門扉,身影翩然若風,幾息間便來到他的身後,張開雙手環抱住了他。

“嘭”!交疊在一處的身影摔落在地,驚起一片飛塵。

林清和躺在肉墊子上,還有些反應不過來。他撫了撫胸口,定定神,剛想爬起來,卻見對方雙手依舊箍在自己腰上,力氣極大,他一時竟沒掙脫開。

林清和氣惱回頭,正待詰問,卻撞上一束難以言喻的目光。

院中的火把越發消瘦,焰火於冷風中顫顫巍巍,好似下一刻就要熄滅。星辰隱退,圓月當空,瑩潤清冷的光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,漾在身下人的瞳孔中,叫林清和一時看楞了神。

這人,有雙極好看的眼睛。

無關雙眼的形狀,而在神韻。如深幽寒潭,深邃不見底;又如春山點墨,清泠泠的,直入人心。

倒沒有先前於門扉處窺見的寒氣逼人了。

身下人朝他笑了下,這才放開雙手,任他動作。

林清和手腳並用,笨拙地從他身上爬起來,一時之間,笑也不是,惱也不是。只好拍拍手,先將對方扶起。

那人又對他微微一笑。

林清和這下更不好發怒了,只是心裏依舊不甘心。他硬邦邦道:“敢問閣下何人?深夜偷窺,豈是君子所為?”

那人起身後,先是撣去身上沾染的塵土,拾掇一番衣袖,這才拱手向面前人行了個揖禮:“抱歉,是在下失禮了,”說到這裏,他直起身子,方才繼續道,“小生不才,正是……”

那人停頓了下,似乎在糾結如何措辭,言明身份。

片刻後,林清和聽到對方一字一頓回道:“正是你那未過門的---未、婚、夫!”

“哈?”聽了這句獨特的剖白,林清和不禁發出一道短促的呼聲。

他就是那個被原主救起後,同他定了親的小少年顧青雲?

顧青雲見他神色茫然,面上呆怔的模樣尤為可愛,不由得輕笑出聲:“我聽說你下地了,心中牽掛,便向書院告假,想親自確認一番。你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?”

林清和狐疑地看向對方,雖然夜晚看不太清,但是語氣中的關心是能聽出來的,所以這人是真擔心他,所以提前回村了?

他開口回應,語氣還是幹巴巴的:“多謝閣下關心,我確實好了。只是下次,閣下可以選擇白日探望,如此也不會叫人提心吊膽。”

被小小地刺了一句,顧青雲臉上並未有任何不快,反而語氣越發溫和,於深夜中,像是情人間絮絮私語:“方才讓你受驚,確實是我的過失,沒有下次了。只是我實在想見你,舉止才孟浪了些,望你海涵。”

林清和聽到這話,有些一言難盡。這人年齡不大,說話為何如此油膩?

依照他打聽來的消息,二人從前並不熟悉,只是因為救命之恩,才定了親。這番情境下,一見面,便三番兩次剖白陳情,聽著總叫人不適。若只為恩情,倒也不必如此。

莫不是,他暗戀原主?

沒接這話,林清和盯著對方模糊的輪廓,別扭一番後請對方坐下,又問及傷勢,顧青雲擺手,說是未曾傷及筋骨,並無大礙。

林清和放心了,雖然此事全因對方而起,但是如果顧青雲真的受傷,他心裏還是會過意不去。

兩人對坐,一時無話。林清和覺得氣氛尷尬,想要趕人,又不好說出口。

顧青雲卻是坐得穩穩當當。那副悠然自在的神情,仿佛並非坐在陰暗逼仄的院子裏,而是身處燈火通明的月臺樓閣一般。

讀書人就是假正經。林清和心中撇嘴,暗自吐槽。

“我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思索一番後,林清和率先開口。正好兩人都在,索性談一談婚約之事。

“請!”顧青雲點頭示意,面上一派愜意。

“我們的婚約,從何而來,你我心知肚明。我救你,只是因為周邊無人,情勢緊急,所以才出手相助。蔣家因為此事退婚,我卻不認為自己有錯。同理,我也不曾想過挾恩以報,眼下這樁婚事,我猜你也是逼於無奈。”

林清和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神情,只是光線太暗,看不分明。

“既如此,我們可以做個約定,待尋到合適時機,便可以解除這樁婚事,屆時也不耽誤你另娶心愛之人,如何?”

當然,最重要的是,救你的是原主,他才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。

顧青雲收起笑意,周身氣息一變,面無表情的樣子看得人心裏發怵。他垂下眼睫,遮掩其中的覆雜之色,輕聲問道:“你還是放不下他嗎?哪怕他傷你千次百次,你都不願意放棄?”

林清和感覺周身氣溫有點低,忍不住縮了縮脖子,悄悄往火把方向挪移,“誰?蔣文良嗎?那倒不是,他既然做出選擇,我定不會糾纏不休。再說,我也沒那麽喜歡他。”

話一出口,溫度稍稍回轉,似乎沒那麽冷了,林清和這才不動了。

顧青雲語氣有些迫切:“既然不是因為他,那你為何要同我解除婚約?可是我哪裏做的不好?”

林清和很奇怪他的態度,但是轉念一想,古人大概對婚約看的比較重,並且顧青雲可能真對原身有意,所以才不想退親。

知道緣由後,他更下定決心,勢必要解除婚約,對方喜歡的原主都不在了,繼續下去不是騙婚嗎?

於是他沖顧青雲安撫地笑了笑:“你我都未曾相處過,何來做的好不好?你對我不了解,我也對你無意,我們的婚事,只是形勢所迫而已。既如此,早日說開,日後你若遇見心上人,也不會招致誤會。彼此得到自由身,豈不皆大歡喜?”

不知哪句話觸動了對方的心弦,林清和看到,對面坐著的人又笑了笑。

只是這回的笑容,似乎罩上了一層朦朧月紗,卻依舊遮不住內裏的無力與傷惘。

林清和有些愧疚,難不成,真打擊到了對方的一顆少男心?然而這事宜早不宜晚,趁早說開,快刀斬亂麻,以後才不會陷入更麻煩的局面。

所以該說的話,還是得說。

林清和移開視線,不去看對方臉上的神情,“實不相瞞,我這些話,雖有些私心,但也是為了你好。縱觀本朝官員,幾乎未有娶小哥兒為正房的,你已有秀才功名,日後定是要繼續科考,若那時,你才發現我於你仕途不利,想要休妻,總歸對你名聲有礙。你好好思量,是不是這個理?”

林清和經過一天的回憶與推測,終於發現,這裏竟然有哥兒這種性別,身體較尋常男子虛弱些,但是可以生子,時下地位並不高。區別哥兒與正常男子的標志,乃是哥兒面部會有一粒朱砂痣。據說顏色愈是鮮艷的朱砂痣,代表了生育能力愈高。

原主就是哥兒,怪不得能和男人定親。

顧青雲不再追問,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,只是他拒絕了立即退親,只說要再緩緩。一是為了雙方的名聲,剛定親即刻退親,容易招惹閑話,到時候顧青雲在縣裏讀書還好,林清和在村裏可就沒那麽好過了。

此外朝廷律法,對小哥兒的結親年歲亦有規定,若是滿十八歲還未嫁人,那便要被征去軍營,給那些底層士兵婚配。因此每個小哥兒,都會盡量在那之前定下親事,以防背井離鄉,嫁入軍營。

林清和聽了之後,對這項規定咋舌不已。

罷了,緩緩也好,他本來的打算,也是等這段時間過去,村裏不再過多關註,再去考慮解除婚約。眼下得知小哥兒必須要成婚,他得好好想想,有沒有其他辦法逃過去。

見他不再執著退婚之事,顧青雲暗自松了口氣。

林清和接著正色道:“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著想,這點我承情。日後你若有了愛慕之人,需要我出面,我也願意為你澄清……”

“嘶!”顧青雲突然面露痛苦,呻吟出聲,“肩背突然有些疼痛,筋骨可能傷著了,方才還不覺得,眼下怕是發作了。”

林清和立即止住話頭,起身來到顧青雲身側,想扶他又怕觸及傷處,頗有些手足無措,“那怎麽辦,我這邊也沒有治跌打損傷的藥酒,不然我扶你去看大夫吧?”

村裏有個赤腳大夫,當年因為家鄉旱災,一路逃難來到這裏。住的也不遠,只是這個時辰,估計對方已經睡下了。

顧青雲善解人意道:“不必,天色已晚,我該告辭了,若是叫人見了,明日村裏該傳閑話了。我回去擦擦藥酒,說不準明日就好了。”

林清和目送他故作堅強的背影,心中頗為擔憂,一時忘了先前的打算。

******

月上中天,村子上下一片寂靜,唯有村口停駐的一輛馬車裏,時不時傳來拍打的聲音。

馬車前掛了兩盞燈籠,趕車小廝在這橙黃色光暈的照耀下,越發昏昏欲睡。

“嘖,青雲兄怎麽還不見人影,累得我大半夜在這裏餵蚊子。話說,這才三月份,鄉下怎麽這麽多蚊蟲?”

馬車內傳出埋怨之聲,驚醒了打瞌睡的小廝。他摸摸嘴角,幸好,沒流口水。

“少爺,鄉下草木多,天氣回暖之後,蚊蟲自然多了起來。您再忍忍,我看顧公子應該快來了。”

馬車裏又傳來嘟囔,“知道了,這麽簡單的道理還用你說。少爺我就是等久了不耐煩而已,青雲兄也忒磨蹭了。”

小廝臉上露出個憨厚的笑容,“嘿嘿,少爺,等你成親之後就知道了,有情人分別嘛,總是難舍難分的。”

正說著,小廝眼尖地看見前方有個身影,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走來。

“少爺,顧公子來了!”

顧青雲一進馬車,就對上章之霖一張喪氣的臉。他連連道歉,又承諾月底書院放假,必定請其去吃酒,才安撫好了對方被蚊蟲侵擾得煩不勝煩的心靈。

章之霖見馬車動起來後,蚊蟲都跑出去,這才恢覆了平日裏的風度翩翩,只是臉上兩個暈紅腫塊,生生折損了這份氣質。

“我說,你這麽著急忙慌的,我還以為是家裏出了什麽事,結果就為了看一眼未過門的小哥兒?青雲兄,你何時這般兒女情長了?”章之霖摸了摸嘴角的紅腫,忍著不去抓撓,“僅僅因為那份救命之恩?”

顧青雲撩開簾子,望著向後飛馳而去的林木,目光一瞬間變得極為悠長:“他是不同的。”

見他這般擲地有聲,章之霖也不好繼續調侃。只是免不了心中暗自嘀咕,不同?怎麽個不同法?話說青雲自從落水醒來,說話做事總是叫人捉摸不透。

車內聲音極小,即使在靜謐的夜裏,也不等傳到小廝耳邊,就已消散在風中。

馬車沐浴著月光,一路向縣城方向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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